仙女

郑云龙难得失眠了。

晚上他给娃娃说故事，睡前故事，随手从书架上面抽的故事书，讲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阿云嘎先躺床等他，郑云龙这会儿就拿出了十二分哄孩子的功力，声情并茂给她说，力求伺候到位把小祖宗速速哄睡，他好转头回去伺候老婆，结果故事说完了，小祖宗快睡着了，眼睛半睁不睁，关注的点却和人家都不一样。

人家一般感想是王母娘娘好坏呀要拆散牛郎织女，结果姑娘倒好，说牛郎好坏啊，他偷织女衣服，她抓着郑云龙袖子问，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把拔，织女想家了怎么办？她妈妈想她了怎么办？织女如果不想结婚，只想在天上织漂亮的布呢？”

好吧，一般而言，郑云龙不是个太爱思考的人，但有了孩子之后，身为父亲有的时候就是不得不想很多，他第一个反应是：对呀，带入爸妈的角色思考一下，那还不得气疯了？光想到有人要把他们家姑娘偷了，他都想跟某个假想敌打一架。

但再琢磨琢磨，就会发现这是个超出他思考范围的爱情和婚姻和封建制度的问题——他不太在行，所以回房间之后也忘了本来要找嘎子干嘛（主要是阿云嘎他居然睡熟了），躺上他那一边床睡前再接着思考下。

要说起来他们自己的爱情故事，是也没这么复杂……好吧，还是挺复杂，他跟阿云嘎之间还是纠结了好一阵，然后忽然有了孩子，那就奉子成婚，吵架也吵过，赌气也赌过，跌跌撞撞一起摸索着过来。怎么说呢，阿云嘎偶尔还是很遥远的，倒不是说他过度理想化或者不现实，而是他身上带来的东西，他从草原来，好像又要回草原去，他说着郑云龙不熟悉的语言，双眼看往郑云龙不熟悉的故乡，那种感觉，好像这个人抓不住。

郑云龙确实是在阿云嘎有了孩子之后才对他们之间这件事有了实感，好像才真的切实地摸到这个人，握住了他的手。这世界上，没人能真的拥有另一个人，但总有办法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把他们两人紧紧捆住的安全绳，孩子是一道，婚姻是一道；难怪牛郎要偷了织女的羽衣藏起，有的时候这种不安没法抵御。

他翻了个身，阿云嘎侧睡着蜷起，呼吸安稳，不晓得为什么娃娃那句“要是织女不想结婚只想在天上织漂亮的布呢？”还在他脑海里打转，郑云龙又想起来，那一阵子因为怀孕，阿云嘎也确实是推了好些工作。

姑娘在肚子里的时候，前面怕不小心没了，阿云嘎都不敢多动；后面肚子大了，行动没那么利索，阿云嘎这个性子还要担心衣服都穿不下了不好看，于是本来有的机会大半都去不了。

郑云龙那个时候担心不比他少，那个时候再拉不下脸，还是向爸妈低头拿钱，那时候没本事，但阿云嘎这个身子又苦不得，本来体质就不算好的人，医生那些个轻则流产重则一尸两命的恐吓把郑云龙吓得简直要魂飞魄散，什么跟爸妈伸手的不好意思都没了，就想着把人养好来。

他们那个时候总是在一块儿，学着一起面对未知的挑战，可那时候阿云嘎要这个孩子的态度太笃定，接受得也太快，于是郑云龙好像就忘了问他，那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你可惜不可惜？

这事就是越想越不是滋味。阿云嘎如果那个时候不要孩子不要他，要那些机会，郑云龙想，他会很伤心，可他还是会接受这件事。

毕竟他爱阿云嘎，他想要阿云嘎快乐，他不是那种会为了留下仙女就偷了她羽衣藏起来，不让她回家的人。

对他来说，仙女是他老婆很让人高兴，但如果仙女只想织布不想结婚，那也没有关系。

今夜的郑云龙比较多愁善感，而这种多愁善感维持到他揽住阿云嘎的腰耳语完了以后被人拍开；阿云嘎被他吵醒了，这就发猪气：“什么谁要织布，你睡不睡了郑云龙？”

郑云龙赶紧收拾掉所有惆怅，抱紧人闭眼睛，睡觉，不失眠了。

*

隔天阿云嘎想起来了问他，全不记得郑云龙说了啥，只记得一个没头没脑的织布，一头雾水地问他这是在说啥。

郑云龙尽量给他说明了他脑子里转的那些，不是很容易，就说了，挺复杂，但等到阿云嘎好不容易搞明白了，郑云龙得到的只有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和一对瞪圆的眼睛。

那时候娃正靠在他身边睡午觉，团成一团窝好，脸贴在阿云嘎胸口，他压低了声音反问郑云龙：“你觉得我会为了以后还会有的工作机会不要她？郑云龙，你脑子有问题啊？”

郑云龙咬了咬下嘴皮，这个时候旧的问题没了，新的问题冒出来，但是他现在不那么敢问——那我跟女儿，你选谁啊嘎子？

婚姻这事儿么，该糊涂还是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