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白的

天气很冷，南南看着窗外，远处山林覆盖着糖霜一样厚而洁白的雪，她在等待——等待什么，她也不确定。

这是他们在北地的别宫，每年秋冬都会在这里住一段日子，主要还是南南喜欢，她在南方出生，像阳光一样，但她喜欢雪地，还有寒冷的季节，这让她感觉分外沉静，于是她的父母每年冬季都带着她住进这个用黑色岩石盖起来的城堡。

到今年她已经十八岁了。

每天都有猎人会带着猎物过来，与城堡里的人交易，这些新鲜的猎物会出现在他们的餐桌上，但这一阵子，其中一个猎人带来了特别多的东西。

熊，狐狸，牡鹿，还有一些罕见的药草，冬日里少有的花，那株花特别美丽，就放在她的窗台上。

她抓着绣绷，心不在焉地绣着火红色的狐狸和水仙花，是那个猎户带来的礼物，然后她远远地看见了男人从树林里走出，像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一样，他今天带来了一只羊，靠近的时候，他往上看，这个时候南南恍惚间以为他们似乎对上了目光。

她摸摸倏然加遽的心跳，心想她的父母有没有可能允许她嫁给一名猎户，又有些失落地咬住下唇。他再靠近一些就走到了视线盲区，南南转身，半晌又下定了决心，放下绣绷提起裙摆，她的侍女跟在身后，等她下楼找到男人的时候，他已经要离开。

她的到来让其他人都吓了一跳，仆人们低下头，那名高大挺拔的猎户看见她，稍稍一怔，停下了脚步，南南此时才发觉她的举止多少有些……不规矩，红了脸颊，她用扇子遮住了下半脸，描补道：“我听说——今天有羊，我太期待了，所以来这儿看看。”

但她的眼神没有停留在羊身上，她看着男人：“是你带来的吗？”

“嗯。”男人也同样看着她，简略答道，答了才想起来这似乎不大恭敬：“是的，公主。”

南南的声音甜蜜又柔软：“那么请让我感谢你吧，请至少留下来用一些牛奶与糕点。” 男人吃东西没有那些讲究，快又俐落，吃相不难看，她靠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身体前倾，轻声询问他那些打猎的技巧，男人能回答的就回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然后他问：“你喜欢那些花吗，公主？”

南南霎了霎眼，甜甜笑起来，轻声道：“我很喜欢。”

他们偷偷见过了几次面，第一次是在城堡外，她为了散步在森林里走得太远，彼时天黑得比她意料得更快，而男人出现，把她带回了看得见城堡的地方。

她知道她的父母爱她，她也确定百威对她有不一样的感觉——他打猎的技巧极高，连她的父王都为之惊诧，哪怕不做猎户也大有可为，光是这点，她就觉得要说服她的父母没那么困难。

那条鲜艳的狐狸皮毛被做成了给她母后的礼物，熊皮地毯留给她的父王，她还需要一件，让她的父母觉得他足够看重她。

南南向他要一件狼皮，不是随便一头狼的狼皮，那是这里的传说，一头强壮巨大的，纯黑色的狼——南南知道那不是传说，她看过不只一次，身形庞大，几乎要到她胸下的高度，她每年都来这里，她曾经见过，那头狼有一身她所见过最美丽的皮毛。

只要有了这个，她想她的父母能同意。她表达了她的意思，却没想到百威开口：“我办不到，公主。你要别的，我都能替你找来，甚至龙的鳞片，但这个不行。”

只有这个。

南南咬了嘴唇，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龙，而这是她在这里见过最珍稀的事物之一。

有算不上不欢而散，只是多少有些失望。后面百威又来了几天，南南没再下楼，她在想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然后在冬季将要结束的时候，她想着最后一次，南南避开了侍女下楼，她叫住了百威。百威看见她的时候往前踏了一步，南南看着她，在他喊她以前说：“我们……很快要离开了。”

百威张开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么，明年见？” 南南感觉鼻子有点儿酸，她抿直红润的唇，摇摇头说道：“明年大约不会过来啦。”

百威皱了眉，问她为什么，她勾着嘴角笑，但没法笑得跟寻常一样甜，索性低下头，鞋尖划拉了下地板：“我……十八岁了，等回去，我的父母大约会替我找一门亲事，我也不知道我会嫁到哪里去，但是大概不可能再过来了。”

百威沉默着。南南等他说些什么，但他没有说，甚至没有挽留，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礼物不过是他顺手为之，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她有些难堪。

于是南南退了一步，狼狈地告辞，想转身离开，然而男人拉住了她的手，握着手腕，南南回头去看，才发现他也咬紧了牙关，眼圈好像有些红。

他问她：“你一定要那张狼皮是吗，公主？”

百威给了她一把匕首，非常好的匕首，刀柄上嵌着深蓝色的宝石，他说，他能做的只有将狼赶来，而杀了牠，必须要她自己动手，牠不会伤害她的，她要做的只有将刀戳入狼的颈子。

南南懵懵地抱住了那把匕首，约在三更后，夜里所有人都睡下的时候。 出乎她的意料，百威靠近她，低下头来，亲了亲她的眼角。

南南心中充满了甜蜜的快乐。

哪怕她今夜必须一个人等待在城堡外也不再害怕。

时间快到以前，她披上了厚实的斗篷，轻手轻脚地下楼，避开了所有仆人的耳目，整座城堡渐渐睡去，只有雪安静地往下落，她对百威说的话没有丝毫怀疑，笃信他说他会在这个时候将黑狼赶来，而黑狼不会伤害她，她就毫不恐惧。

月光落在雪地上是银色的，南南握住了那把匕首，当时辰到来，她看见远方果然有黑影向她的方向走来。

是那只黑狼。她振奋了精神，手指紧了紧，宝石压进她柔软的掌心，然后那头狼越走越近，有着金色的眼睛，和纯粹的，黑色的皮毛，牠在雪夜里走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当牠走到近前的时候，南南望着牠，几乎被这样英勇而美丽的生灵震撼。

靠近了才发现，牠甚至比她更高一些，她的双腿发抖，心想她要怎么将匕首插进牠的喉咙，可是在下一秒，狼对着她像一只温驯的犬，低下了头颅。

牠趴了下来，在她的鞋尖前面，闭上了金色的眼睛，像是等候她动手。

南南握着匕首的手在哆嗦，她不明白她为什么无法动手，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泣，眼泪在脸上凝结，牠尖锐的牙齿反射着冰冷的光，但牠小心翼翼地捲去了公主的眼泪。

然后匕首落在了雪地里。 狼说：“公主，不要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