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

演Angel那时候要试妆，读艺术的嘛，基本舞台相关的都得会一点，不过不算常用，男孩们便也没常备着，就靠班上女同学支援化妆品，后来是不好意思了，用得多，于是宿舍里四个男孩儿结伴去买。

阿云嘎在这种事情上挺认真，做好了功课要买性价比最高的，回到寝室还拿个小盒子装好，收拾起来，妆也不是一次就决定好，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满意的效果。

却不知道里头啥时候多出来一罐指甲油。

那天阿云嘎整理小盒子的时候看到，拿起来，是很漂亮的红色，像融化的宝石，装在小玻璃瓶里流动，是圣诞的红色，是Angel的红色。 是阿云嘎那天站在了架前犹豫一番最后没有买的那罐红色。

阿云嘎站在自己桌前，站直了环顾寝室，有人神色如常，也有人低着头却偶尔偷看他。

下午上课，他和郑云龙坐一块儿，郑云龙又要征用他的大腿，行，阿云嘎拍一拍，还拿围巾给他垫着。郑云龙舒舒服服地躺下，确定人一下子跑不了了，阿云嘎在他还没闭上眼之前拿出了那罐红色指甲油。

他那时候手很瘦，很白，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长长的黑色指甲油盖，在男孩鼻尖前晃。 有说过吗？郑云龙其他都挺好，但说谎上没有天份，何况他枕着阿云嘎大腿，那瑟缩一下后者察觉得明明白白。

“我什么也不知道。”郑云龙咕哝，像只拒绝合作的猫，基本上属于不打自招——他就在他吐出来的那团毛球边上，周围没有其他猫。

阿云嘎说：“多少钱，我给你。” 这下人嘴巴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油盐不进，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我要睡了你别打扰”。

阿云嘎不管他，把指甲油塞回对方的口袋，轻声要他拿去退。不便宜呢。 没想到人下一秒就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他眼前撕下了塑料膜，肯睁眼看他了，眼里全是“这下退不了了”，又想塞回他口袋里。

猫真折腾。

两人坐最后一排靠窗，大四上学期就要结束，这种课没什么人认真上，但是太出格也不行。郑云龙躺在他大腿上不会成为老师目标，但他一个坐得直直的，动作幅度大些就感觉老师视线扫过。

最后他板起了脸，不高兴了，指甲油被他放到桌面上，表示这一回合结束，我不和你争这个。但这课好长，两节连堂，老师不下课的，过了二十分钟，就有一只手溜过来挠挠他的手掌，释放和解信号。

和解信号不依不挠，阿云嘎挪开也没用，食指和中指走到他的手臂弯上，再多的脾气也没了，老老实实地被人抓住。 然后那罐指甲油被另一只手偷偷摸走。

阿云嘎手白，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被一只大了两分的手握住，再一低头，平常好像老是不太正经的人捏住他指关节，罐子放在抽屉里，慢条斯理的给他上指甲油。 “你干什么？”阿云嘎轻声骂他：“味道好臭。”

指甲油那味儿，没办法。没想到怕冷得要死的人伸手上去开了窗户一条缝，继续给他涂。

从指甲根到指甲尖，顺顺地抹下来，他手很稳。阿云嘎想挣扎，却被他抓得更紧，声音同样放轻：“你别动，等会儿我给你画歪了你又要不高兴。”

这是说阿云嘎有时候脾气挺大，这话他不爱听，瘪了嘴托着脸颊上课，但右手好歹是没再动弹。

郑云龙手指尖有点凉，很大的手，比他深一个色号，食指开始细细地涂到小指，再回过头来涂拇指，上完了第一层阿云嘎问他行了没有，他说听说等干了要抹第二层才好看。

指甲油干得好慢，好慢，等指甲油干的这段时间总感觉比平常走得更慢。他手上想动，又被扣住，郑云龙手指嵌进他手指缝里隔开，还说这样不会蹭到。

第二节课，郑云龙给他涂上了第二层，阿云嘎低着头看，问他你怎么知道这还得上两层才好看。

“我买的时候问的。”一副你龙哥做事啥时候不靠谱了的样子。 哦。阿云嘎又撇撇嘴。

上完了之后的确好看，红艳艳的，好像没有什么能特别形容，就是好看，五个红红的指甲片儿镶在白白的手指尖上，只是阿云嘎就习惯把手藏进去口袋里。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别人看了总要问，拉过去端详，评价一番，说看不出来你用左手也能画得这么好。

阿云嘎不想说假话，却也不想给任何人说这是郑云龙给他涂的；他藏起来那右手像藏起来一小袋宝石，重点在于，那是我的，我私有的，我专属的。

不太习惯倒是真的，有时候就忍不住想抠，但郑云龙的手会伸过来，抓住，不让抠。等真斑驳了，郑云龙就给他卸掉，等下次那个老师上课了，再专门给他涂一次。

在上台前一周，已经无人再有心思问他的指甲，另一手已经被人补上。这次盘腿坐在舞台道具间，郑云龙抓住他的手，左手，给他涂。

偶尔有人经过，多半是对于他居然放心郑云龙给他涂这件事——毕竟后者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美术天赋。

然后在台上阿云嘎让他握住这双手，让他亲吻他的嘴唇。

在毕业大戏之后，阿云嘎想要不要卸掉，买了去光水，按上去，一会儿就卸了大半，剩下边沿一点点；但是到右手小指的时候临时有事，没来得及。

他就忘了把它再卸干净。

阿云嘎觉得这也不算刻意地忘记，就是忘了，小指上么，有的时候不会看见，有的时候看见了手边刚好没有条件，有的时候回到家的时候又不记得。好多好多阴错阳差，然后那抹红色一点，一点地斑驳。

剪掉了一点，脱落了一小块，越来越小，像Angel从他身上离开——或者说藏起，人的一颗心脏大概拳头大小，但是你也说不清里面到底能藏进多少东西。

阿云嘎后来差不多也忘了郑云龙还挺会涂指甲油这件事，直到什么时候……哦，对了，直到摇滚年代那个时候。

阿云嘎不喜欢郑云龙演那个角色，磨磨蹭蹭还是去看了，看了也并没有改变心意喜欢上，就是不高兴；有的时候难免如此，阿云嘎像排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放下来他不喜欢郑云龙演Stacee的理由，然后Angel 伸出一根涂得红红的手指尖。 推。

哗啦——

然后晚上吃饭，吃完饭，他陪郑云龙站在街上，抽烟，妆还没卸干净，手指夹着烟，阿云嘎看见他指甲上涂着指甲油。

黑色的，近看感觉没涂好，抠得乱七八糟。

阿云嘎看了好几眼，没忍住，伸手过去抓住，拉到眼前看，皱着眉说好丑，谁给他涂的。

郑云龙咧开嘴笑，说我，我自己涂的。

“怎么涂这么难看？”他问。 郑云龙收回手，又抽了口烟，说：“随便涂的。麻烦。”

没说话了。

阿云嘎右手蜷了一下，塞进口袋里，又拿出来。他低头，依稀看见点红色——是霓虹灯光。

小指上干干凈凈。

他想说点什么，又止住，郑云龙察觉到，眼神滑过来，疑惑地看他。

阿云嘎站着，失了一会儿神，说没有。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是偶尔，我偶尔会模糊地错觉你曾经爱过我。

FIN.